Time to Dream, Time to Think — Remembering Robert Wilson
2009年，我有幸參與 Robert Wilson 執導的《Orlando》製作，擔任他的排演助理。這篇文章是他過世後，我回望那段劇場學習歷程與啟發的紀錄。
In 2009, I had the privilege to assist Robert Wilson in his production of Orlando. This is a personal reflection written after his passing in 2025, recalling what I learned during that time.
#RobertWilson
聽聞消息後的震驚，是一整夜的清醒與靜默，
胸口中間有一塊東西慢慢地沈下去，
經過胃，來到腹部，蔓延到腳底。
有幸能在學徒時期擔任他的助理，近身觀察與學習，
自此之後，我的心臟就開始長大。
回想第一次擔任他助理時，
有人提醒我，在我之前已經 fire 了兩個助理。
我戰戰兢兢走入工作區，坐在旁邊等待。
頭兩天，他都沒有正眼看我。
我忽視他的忽視，戴上最厚的臉皮，
做個稱職的小跟班，跟前跟後。
隨時隨地提醒自己深呼吸，
心裡要保持安靜，認真聽。
要聽清楚他的需求，
不只是字面上的要求，
是他話語背後的需求。
不要隨意說出不在其位的看法。
（我曾無意說出一個提問，被斥責：「你是在教我導戲嗎？」）
旁人覺得他在耍權威，但我覺得不是，
是我沒禮貌打斷了他的思緒。
雖然我當下有很多疑惑，
但我既然身為助理，
應該盡可能去學習他是如何思考、
他是站在什麼角度在看事情，
而不是焦慮地只是想知道指令和答案。
我安靜了下來，專心聆聽。
去感受、去感受。
Bob 對空間中的氛圍能量很敏感，
我甚至懷疑他聽得到別人的心跳聲。
有時候我在翻譯他的話如果翻得不精準，
他會打斷我，叫我重翻。
（他聽不懂中文，但他就是知道我有沒有講對）
他對每個細節的要求，
都是想盡辦法在「創造當下」。
工作到第三天，我發現他會開始等我，
等我小跑步跟上，
然後一起到舞台上跟演員或樂手溝通。
到中後期，他可以放心把指令交代給我，
讓我自己去跟其他藝術家溝通。
然後再更後期，
我發現德國來的戲劇構作沃夫岡爺爺會跟著我。
（他可能在看我在幹嘛，也可能是幫 Bob 盯著我？ 但他會跟我有說有笑的，蠻歡樂的時光。）
時間拉長後，
我才知道 Bob 對我的啟發比我以為的還要多。
影響我最多的是：
舞台敘事和表演方式是要像音樂一樣，
包含留白、靜默和呼吸。
在他的世界裡，沒有「伴奏」這種概念，
所有的元素都是重要的樂器，
共同交織出一個完整的交響樂。
也因此他經常被詬病——
演員在他的作品裡像工具一樣。
但我更傾向於相信：
他需要演員來調解作品的呼吸。
無獨有偶，今年六月，
我在一個 podcast* 上聽到他親口說出他對表演的看法，大意如下：
“大多數演員都受過訓練，以心理學的方式來思考，
或者試圖用表演去說明他們正在說什麼。
多數演員希望你能認同那個情境，
像是：『喔，你知道嗎，這就像我姑姑莎莉一樣。』但 Isabelle（伊莎貝·雨蓓）有一種說出台詞的方式，
帶著一種透明感，就像房間裡的天氣一樣，
存在但不具侵略性。最重要的是，她讓人有思考的時間。
而我現在非常確定，
我之所以不喜歡百老匯秀，也不喜歡歌劇，
是因為那裡根本沒有留給觀眾思考的空間。我的作品，其實就是一種單純的『時間與空間的建構』：
有些段落是快的，有些是慢的；
有些粗礪，有些細緻；
有的比較安靜，甚至是極靜的；
有的則更響亮或激烈。在這種時間－空間的建構中，最重要的是：
我有沒有時間去思考？
我有沒有時間去做夢？對我來說，Isabelle 是一位能夠說出台詞，
也能在我們合作的導演方式中創造空間的演員。我覺得這真的很重要：我們能不能有時間去思考？”
——Robert Wilson, The Grand Tourist Podcast, 2025
他也曾說，
在中年危機時，思考過要不要繼續做劇場，
因為他想回去畫畫。
真是慶幸——
他持續留在劇場創作，
一直到他過世前都還有作品在演出。
感謝他把他的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
是我們的福氣，
能活在這個能見證他作品的年代。
Thank you for changing the language of the stage.
Rest in peace, Robert Wilson
*翻出了以前的合照和當時留下的文章紀錄，謹以紀念與分享。
Taken during my 2011 residency at the Watermill Center, New York.
—————
延伸說明｜Robert Wilson（1941–2025）
美國導演、視覺藝術家與舞台設計大師，代表作包括《Einstein on the Beach》、《The Black Rider》、《Orlando》等。他以極簡又精密的空間構成、聲音與光影編排聞名，擅長打破語言邊界與敘事形式，深刻影響當代劇場與表演美學。
1986 年，他創辦 Watermill Center，這是一座融合藝術創作、跨文化交流與表演訓練的實驗基地，培育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致力於探索時間、空間與觀眾感知的邊界。
他於2025年7月31日在美國紐約州 Water Mill 的家中安詳辭世，享年 83 歲。
*註：摘錄自Podcast｜The Grand Tourist: Robert Wilson – Do I Have Time to Dream? 2025.06.04
